——從中臺到"1+6+N"再到四大板塊,一場長達十年的組織鐘擺

本講核心觀點:分權與集權之間的鐘擺反復,根源不在方向選錯,而在每次只調整"配權"一個變量,從未同步配齊"掛鉤""設界"

本講核心工具:分權決策四要件檢查(翻譯·配權·掛鉤·設界)、海爾"三權同步下放"對照、分權熔斷與試點周期設計。

對標企業:阿里巴巴、海爾、華為。

一:五年三次大反轉——阿里的組織架構圖,幾乎每兩年重畫一次

2025822日,阿里巴巴官網悄悄更新了一份新的組織架構說明。原本設立僅兩年多的"1+6+N"結構被正式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四個板塊:阿里巴巴中國電商集團、阿里國際數字商業集團、云智能集團,以及打包了菜鳥、大文娛、飛豬等業務的"所有其他"。餓了么和淘寶閃購被合并成"即時零售"業務,一并納入中國電商集團;菜鳥和大文娛不再作為一級業務集團單獨列出。至此,那個曾經被稱為"阿里巴巴24年來最重要的一次組織變革"的架構,運行兩年零五個月后正式終結。

要理解這次收攏意味著什么,得把時間拉回到更早。2015年,張勇設立"大中臺、小前臺"戰略,把技術架構、產品支撐、安全體系統一收進中臺,用一套集中的能力體系支撐前臺業務,這套模式后來被國內幾乎所有大型互聯網公司效仿。六年后,張勇自己承認阿里業務發展太慢,202112月,中臺戰略被升級為"多元化治理",中后臺職能部門開始"做輕、做薄"。這次松綁力度還不夠大,2023328日,張勇發布全員信《唯有自我變革,才能開創未來》,宣布啟動"1+6+N"組織變革:阿里巴巴集團之下設立阿里云智能、淘寶天貓商業、本地生活、菜鳥、國際數字商業、大文娛六大業務集團,各自成立董事會、實行CEO負責制,"具備條件的業務集團和公司,都將有獨立融資和上市的可能性"。消息公布當天,阿里巴巴美股盤前一度漲超10%,最終收漲14.26%。市場把這次拆分理解為一次徹底的分權釋放,一場治愈大公司病的手術。

但這場手術沒能撐過兩年。202311月,阿里在財報電話會上宣布不再推進云智能集團的完全分拆,盒馬的IPO計劃同步暫緩;20243月,阿里正式撤回菜鳥的港股上市申請。到20255月,阿里悄悄打通了此前因"1+6+N"拆分而彼此隔離的內網論壇權限、重啟了內部轉崗機制,CEO吳泳銘在內網發帖,呼吁阿里人"回歸創業初心"。三個月后,"1+6+N"被正式撤下,阿里再次收攏成四大板塊。十年時間,阿里的組織架構在集權和分權之間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鐘擺——從大中臺的集中,到"1+6+N"的徹底分散,再到今天重新收攏——而這場鐘擺式反復,恰恰是理解本系列此前反復強調的"機制落地"邏輯最鮮活的反面教材。

二:鐘擺兩端各自的病灶——集權卡死協同,分權卡死結算

先看集權這一端出的問題。大中臺模式運行到2020年前后,已經從提升效率的引擎變成了拖慢反應速度的負擔。最典型的例子是本地生活業務:曾任阿里本地生活負責人的王磊常說"站在6樓打2",意思是餓了么加入阿里生態后從"1"躍升到了"6",理應碾壓還在"2"的美團。但現實給出了相反的答案——餓了么在外賣市場的份額,從被收購前的大約50%,一路跌到2022年的30%。中臺承諾的能力支撐沒有兌現,反而因為前臺業務要為了使用中臺的統一能力而犧牲響應速度,業內后來把這種現象總結成一句評價:"協同效應是個偽命題,它只是大公司病的好聽說法。"這句話指出了集權模式最大的隱患:把決策權收得太緊,前臺業務對市場變化的感知會被中臺流程稀釋,等信號傳到能拍板的人手里,市場窗口往往已經關閉。

再看分權這一端出的問題。"1+6+N"給了六大集團董事會、CEO負責制和獨立融資上市的可能性,聽起來是徹底的放權,但兩年多的實踐給出的結果是:幾乎所有獨立上市的計劃都沒能真正推進。云智能集團最早被寄予厚望,時任集團董事長兼CEO的張勇親自兼任云智能CEO,但僅僅半年后,張勇就意外卸任了阿里云董事長和CEO職務,改由吳泳銘接手,公司方向也從"追求獨立上市"調整為"AI驅動、公共云優先";盒馬的IPO計劃、菜鳥的港股上市申請,最終都被叫停。分權最大的隱患恰好和集權相反:決策權下放之后,如果沒有同步建立起清晰的市場化結算機制和退出規則,獨立出去的業務集團既拿不到真正獨立面對資本市場所需要的完整能力,又失去了原本依托集團整體協同能獲得的資源支持,很容易陷入一種"看似自由、實則孤立"的尷尬處境。菜鳥就是一個典型樣本——脫離集團中后臺體系獨立運營后,既要承擔獨立上市所需要的合規成本,又難以在失去集團流量入口全力傾斜的情況下,獨立打贏與順豐、京東物流的競爭,上市擱淺幾乎是必然結果。

把這兩端的病灶的對照顯示一個明顯的對稱性:集權的問題出在"配權"配得太緊,決策權沒有下放到離一線最近的地方;分權的問題則出在"配權"配得太松,決策權下放了,卻沒有配套解決權力下放之后隨之而來的資源結算、協同真空和退出規則問題。阿里過去十年像鐘擺一樣在這兩端來回擺動,本質上是每一次都只調整了"配權"這一個變量,而沒有同步把與之配套的"掛鉤""設界"這兩步補齊。

這個鐘擺還有一層更深的代價,藏在人事變動的數字里。據公開披露,阿里巴巴合伙人名單從20202025各財年末,人數分別為36名、38名、29名、28名、26名、17名,五年間近乎腰斬,撤出的合伙人大多退居二線或轉向投資、公益等非一線崗位。合伙人數量的持續收縮,在一定程度上正是組織架構反復調整的人事成本縮影——每一次集權或分權的轉向,都會讓一批曾經被推到臺前、被賦予相應治理權限的管理者,隨著架構方向的反轉而被重新邊緣化。這種代價很難在任何一次架構調整公告里被量化,卻真實地消耗著組織的管理人才儲備和內部信任基礎,是理解阿里這十年組織史時容易被忽略、卻同樣重要的一條暗線。

三:四步核對——阿里只做對了一半

按本系列的機制落地四步——翻譯、配權、掛鉤、設界——復盤"1+6+N"這次改革,能更精確地定位它失效的原因。翻譯這一步阿里做得不差:"讓組織變敏捷、讓決策鏈路變短、讓響應變快",這個目標被清晰地翻譯成了"六個獨立董事會、六個CEO負責制"這樣具體的組織結構。配權這一步同樣執行得很徹底:中后臺職能部門被要求"全面做輕、做薄",原本沉淀了八年的中臺能力被拆散重新分配進各個業務集團,決策權確確實實從集團總部下放到了六大集團的CEO手里。

問題出在掛鉤和設界這兩步。掛鉤要解決的問題是,獨立出去的六大集團憑什么真的會像獨立公司一樣為自己的經營結果負責——"1+6+N"給出的答案始終是模糊的"具備條件的可以獨立上市",條件是什么、由誰評估、多久復核一次,公開信息里從未講清楚過。相比之下,華為軍團制在配權的同時,專門設計了軍團與各資源平臺之間的內部甲乙方結算機制:軍團握有預算,向平臺"購買"資源和人力支持,業績好壞直接體現在這套市場化結算的數字上,這是掛鉤這一步的具體落地。阿里在"1+6+N"里沒有配齊這套結算裝置,六大集團名義上要為經營結果負責,但集團內部資源調配、跨集團協同的成本分攤規則始終不夠清晰,導致獨立核算變成了一句口號,而不是一套真正嵌入日常經營的機制。

設界這一步的缺失更明顯。"1+6+N"從公告之初就沒有給這場分權設定清晰的止損點和評估周期——阿里沒有像華為軍團制那樣,先在一兩個業務上小范圍試點、驗證有效后再逐步推廣,而是一次性把六大集團同時推向獨立董事會和CEO負責制。這意味著一旦某個業務集團的獨立化嘗試出現問題,缺乏一個提前設定好的"復盤節點"來決定是繼續推進還是及時收攏,最終只能等到問題積累到相當嚴重的程度——云智能連續換帥、菜鳥和盒馬IPO接連擱淺——才被迫倉促叫停,這個代價比一開始就設定清晰的評估周期要昂貴得多。

阿里這次改革在"翻譯""配權"這兩步執行得如此徹底,恰恰說明這不是一次缺乏決心的改革,而是一次決心有余、配套不足的改革。由此可以得出一個教訓:機制落地四步里,翻譯和配權往往是最容易被看見、最容易被寫進新聞通稿、也最容易被外界解讀為"改革力度"的兩步,而掛鉤和設界這兩步因為不夠上鏡、不容易被概括成一句響亮的口號,反而最容易在決策層的時間和精力分配中被壓縮甚至遺漏。一場組織變革在發布會上收獲的掌聲,往往和它翻譯、配權這兩步做得有多徹底成正比,但決定這場變革最終能不能真正落地、能不能扛過市場周期檢驗的,卻是掛鉤和設界這兩步不被鼓掌、也更難被執行的細節工作。

四:一個對照——海爾十年沒有反復橫跳,靠的是三權同步下放

另一家中國制造業巨頭提供了一條不同的路徑。海爾從2005年開始推行"人單合一"模式,把原本層層管控的科層組織,重構為由"平臺主、小微主、創客"組成的創業生態圈,過去十年累計裁撤了1.2萬個中層管理崗位。這場變革表面上和阿里的"1+6+N"很像——都是把決策權從集團層面下放到更小的經營單元。但海爾從一開始就沒有單獨討論"要不要放權",而是把決策權、用人權、分配權這三權打包同步下放,張瑞敏講得很直接:"領導者手里的權一共有三樣——決策權、用人權、薪酬權,如果不能把它們還給員工,人單合一是沒法學習和推行的。"

真正讓這套機制沒有淪為一句口號的,是掛鉤和設界這兩步幾乎在設計之初就已經內置。掛鉤體現在薪酬制度的重新設計上——海爾把"企業定薪"改成"用戶付薪",一個小微團隊能拿到多少報酬,直接取決于用戶為這個團隊創造的產品或服務實際支付了多少價值,而不是按傳統的崗位和職級發錢,這就把每個小微單元的利益和市場結果焊死在了一起。設界則體現在海爾"鏈群合約"的設計里——小微之間通過合約明確權責邊界,一旦某個環節的產品滯銷或者應收賬款收不回來,責任能被清晰地追溯到具體的小微團隊,而不會像傳統科層制那樣,研發、制造、銷售各部門互相甩鍋、誰都不擔責。張瑞敏把這套自糾錯機制總結成"三個零":零距離、零簽字、零庫存,每一個""背后都是一套具體到可以被驗證的責任機制,而不是抽象的管理理念。

這套機制的有效性在跨文化場景里也得到了驗證。2016年海爾收購通用電氣旗下家電業務GEA時,這家公司的洗衣機部門正處于巨額虧損狀態,海爾沒有派任何管理人員過去接管,只是要求原班人馬引入人單合一模式,六年后,GEA營業收入和利潤都實現了兩位數的年復合增長率,成為美國同行業第一名。這個案例的價值在于,它證明了三權同步下放加上掛鉤、設界這套組合拳,不依賴某一位強勢管理者的個人能力,而是可以作為一套獨立于具體執行者的機制被復制、被移植——這恰恰是阿里"1+6+N"最欠缺的部分:六大集團各自的CEO人選換了好幾輪,但換人沒有解決結算規則模糊、退出機制缺失這些結構性問題,因為病灶根本不在人,而在機制本身沒有配齊。

五:給中國企業家的五條具體啟示

第一,任何一次分權決定,都必須在宣布的同時給出掛鉤規則,而不能事后再補。阿里"1+6+N"公告里最響亮的一句話是"具備條件的業務集團和公司,都將有獨立融資和上市的可能性",但條件由誰定義、多久評估一次,始終語焉不詳。企業在做出類似分權決策時,應該在宣布分權的同一份文件里,把這套掛鉤規則講清楚——獨立經營的單元憑什么指標證明自己配得上獨立、多久復核一次、復核不通過會怎樣,缺了這層規則的分權公告,本質上只是一句口號。

第二,分權和放權,要打包一起做,單獨放決策權而不放資源和人事權,等于只做了一半。海爾的三權同步下放證明了這一點——決策權、用人權、分配權是一個整體,只放決策權、留住人事權和分配權,下面的經營單元實際上拿不到真正對經營結果負責所需要的完整工具箱。阿里"1+6+N"下的六大集團雖然各自有了董事會和CEO負責制,但集團層面對核心資源、關鍵人事任命的實際影響力并沒有完全松開,這種"半放權"狀態是導致獨立化探索始終推進不徹底的重要原因。

第三,協同的成本要用市場化的結算機制來體現,而不是靠行政指令空轉。華為軍團制用內部甲乙方結算解決了這個問題——軍團向平臺購買資源,錢花在哪里、值不值,都是可以被計算和追溯的。阿里的中臺時代之所以最終演變成"大公司病的好聽說法",一個重要原因是協同成本從來沒有被清晰定價,前臺業務不知道自己為中臺支付了多少代價、換回了多少實際價值,這種模糊賬目最終會侵蝕整個協同體系的信任基礎。

第四,重大組織變革要先試點,再鋪開,給自己留出觀察和糾偏的窗口。華為軍團制用了三年時間分三批擴展到近二十個,每一批都驗證有效后再推進下一批;阿里"1+6+N"卻是一次性把六大集團同時推上獨立化的軌道,沒有給自己留出任何一個可以在小范圍內觀察實際效果、及時調整方案的窗口。企業在推動同等量級的組織變革時,與其追求一次到位的徹底重構,不如先選一到兩個業務單元做真正的壓力測試,用實際數據驗證這套機制設計能不能扛住獨立經營的考驗,再決定是否全面推廣。

第五,警惕組織變革的鐘擺效應——上一次改革的代價,往往由下一次改革的動機來償還。阿里從大中臺到"1+6+N"再到收攏的十年軌跡,每一次調整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對上一次調整遺留問題的應激反應,而不是基于對機制本身的系統性診斷做出的主動設計。這種鐘擺式的反復,會在組織內部留下巨大的隱性成本——員工需要反復適應新的匯報關系,業務需要反復調整合作模式,每一次架構調整都會造成一輪人才流失和信任損耗。企業在做組織決策時,應該盡可能地想清楚這套機制能不能同時兼顧集權的協同效率和分權的響應速度,而不是簡單地在兩個極端之間來回切換。

第六,獨立上市或獨立融資這類"終極承諾",是分權方案里最容易埋雷的一句話,使用時要格外謹慎。"1+6+N"最有號召力、也最終最難兌現的一句話,是"具備條件的業務集團和公司,都將有獨立融資和上市的可能性"。這句話在宣布的當下極大提振了市場信心,阿里股價應聲大漲,但也悄悄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一旦某個業務集團的實際表現撐不起獨立上市的資本市場檢驗,撤回或暫緩的動作,反而會比從未做出這個承諾時造成更大的信任損傷。企業在設計分權方案時,與其許下一個宏大卻缺乏具體路徑的終極承諾,不如把承諾拆解成一系列可以被驗證的階段性里程碑,讓外界和內部員工都能看到進展是真實發生的,而不是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兌現的終點。

六:結語——三個信號與給企業家的三句話

判斷一家企業是不是正陷入組織鐘擺的陷阱,可以看三個信號:過去五年里,組織架構調整的方向是不是出現過至少一次一百八十度的轉向;每一次調整公告里,是否只講了"誰獲得了更多決策權",卻沒有講清楚"這份決策權配套的結算規則和評估周期是什么";員工私下討論組織架構調整時,是不是已經習慣性地覺得"這次改革過兩年大概率又會改回去"。三個信號同時出現,說明企業的組織變革已經陷入了應激式的鐘擺循環,而不是系統性的機制迭代。

給企業家的三句話:第一句,分權和集權本身沒有高下之分,真正決定改革成敗的,是配權這一步背后有沒有同步配齊掛鉤和設界這兩步;第二句,任何承諾"具備條件即可獨立"的分權方案,都要在宣布的同時把"條件"量化清楚,否則這句話只是一張空頭支票;第三句,寧可先在小范圍試點、留出觀察和糾偏的窗口,也不要為了追求變革的聲勢,把整個組織一次性推向還沒有驗證過的新架構。

這三句話背后共同指向一個更根本的判斷標準:一場組織變革究竟是真正的機制迭代,還是又一次鐘擺式的應激反應,最簡單的檢驗方法,是看這場變革的設計者能不能在宣布變革的同一天,就講清楚這套新機制未來會在什么條件下被繼續驗證、被調整、甚至被推翻。講得清楚,說明這是一套經過系統性設計的機制;講不清楚,大概率意味著它只是上一輪改革遺留問題催生出的又一次應激動作,而鐘擺的下一次擺動,往往已經在這個模糊地帶里悄悄埋下了種子。

阿里官網那次靜默的更新沒有配發全員信,也沒有召開發布會——十年前那份"唯有自我變革,才能開創未來"的豪言,如今變成了一次幾乎不留痕跡的收攏。這或許比任何聲明都更誠實地說明了一件事:真正的組織變革從來不靠一次響亮的公告定成敗,而要看這套機制能不能在沒有鐘擺的情況下,持續運轉下去。

數據來源與說明:阿里巴巴組織架構歷次調整信息據新浪科技、新浪財經、澎湃新聞、財聯社、騰訊新聞、知乎、第一財經CBNData、瑞財經2023年至2025年公開報道;本地生活及餓了么市場份額變化信息據第一財經公開報道;海爾"人單合一"模式信息據新華社《經濟參考報》、新華網《瞭望》、人民日報、澎湃新聞、麻省理工斯隆管理評論中文版相關報道及張瑞敏公開演講摘編整理;華為軍團制信息沿用本系列此前文章數據來源與口徑。本文數據與案例僅供企業組織管理參考,不構成投資建議。